Shameful Strangers, video installation, 2015

Shameful Strangers, video installation, 2015

文| 許遠達

 

我們對身體的觀看是建構的,就連我們對於身體的科學知識也是由人類自身建構的。德希達在他的《給予的時間:》一書中,藉由探討波特萊爾的短篇小說〈偽幣〉中給予錢幣的真偽概念,對於自然的本質進行思考:「自然的本質是不存在的,只有自然所延伸的效力: 改變本質或本質化。自然,或是說本質的意義是經由思考後所導致的擬仿物(例如:文學)的基礎上被重構的。」[1]蘇匯宇的《自瀆有害身心之說不可信》(以下簡稱《自》),便是展現著他的身體如何被社會、文化與政治想像並建構。

 

《自》這一看似無厘頭的展覽標題,卻是精準蘇匯宇個人性成長史的展示。「自瀆有害身心之說」指出科學時代前對性知識的理解與誤解,但卻建構了蘇匯宇的身體主體及性知識。而他的個人性知識的「科學根據啟蒙」,就是在超商門前書架或是租書店遭遇了《性學專家: 金賽博士》或是類似的書籍而來的。根據蘇匯宇的說法,他的性知識啟蒙:

 

依稀記得小時候曾經在租書店的角落偷偷而興奮地翻閱過這樣的書,對我而言,此時此刻再拾起它,得到的不是什麼古典性學的考據,而是召回了某種「現代化(性作為科學客體的新穎性)」揉雜著「黃色書刊(性資訊在保守社會中因禁忌而引起的奇特閱讀方式)」的奇特記憶。[2]

 

        而「自瀆有害身心之說不可信」中的「不可信」,則象徵著當時的蘇匯宇所認為的性的現代化及科學化。但有趣的是,當蘇匯宇在日後重新審視當時所認為的性科學「寶典」—《性學專家: 金賽博士》時,卻赫然發現該書既無出版年代,封面上所列的火麒麟名,顯然是意圖掩蓋真實身分的筆名。更有趣的是,封面上的「根據暢銷全球名著」,似乎也說不清是不是根據原典翻譯,還是根據原典的自由創作,頂多只能堪稱是以金賽博士名號的性學書寫。但是當時的蘇匯宇,也就這麼理所當然地信了。不過,關於身體的科學總是瀰漫著知識、政治與文化的鬥爭,知識的正確與不正確總是充斥著霧氣,譬如說關於同性戀的除病化,在所謂科學昌明的美國,也是到了1973年美國精神醫學學會(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出版的《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DSM)才將經由科學正式地將同性戀自精神疾病中刪除。隨後,美國心理學會於1975年才發表正式決議附和美國精神醫學學會所認同的除病化的立場。這樣對西方科學知識崇拜,在2001年市場獲得極佳反映的,由周星馳所執導的《少林足球》(Shaolin Soccer)裡,由機械注射藥物後的肌肉血脈噴張畫面,及謝賢所扮演的強雄在審視魔鬼隊使用藥物的經典台詞: 「想不到這種美國的新藥這麼厲害」可以看到身影。甚至,時至2015的今日在電視藥品廣告,總還不時出現阿兜仔穿著醫師服,說著洋腔洋調的中文賣藥,訴說著揮不去的文化殖民鬼魅。

而雖然《性學專家: 金賽博士》一書是打著科學名號,但對於當時處在性知識不發達,媒體政治道德審查仍處嚴密的時代的蘇匯宇而言,該書對性的談論,也足以作為性想像的媒介了。就他而言,這樣類型的書籍不僅僅作為他性知識啟蒙的「聖典」,也是他奇邪的性幻想媒介,並「揉雜著『黃色書刊(性資訊在保守社會中因禁忌而引起的奇特閱讀方式)』的奇特記憶」。從時代背景來看,這類書籍的內容在政治壓抑審查無處不再的年代裡,關於性的科學描述已經足夠引起性想像了。

蘇匯宇這次個展雖然沒有以自己的身體參與作品演出,但是卻是由蘇匯宇極端自身的觀點,展現了他個人身體與社會、文化、政治及知識的關係及被建構的過程。《自》展重要之處也在於此,也就是蘇匯宇從個人的生命史,準確的來說,應該是個人的性成長史回溯,藉由他成長過程的記憶翻攪回顧他性開展的歷史,同時,也就翻攪了屬於他的年代的性成長集體的記憶。而觀看《自》展,以〈與死亡為伍的羞恥男嬰〉(2014)是個不錯的出發點。

在〈與死亡為伍的羞恥男嬰〉這個作品裡,影像共有三個角色分別前後出現,一位自慰的裸女、一位身著西裝抽著菸表情苦澀的老男人及由藝術家含著奶嘴包著尿布的男人。這個影像作品就蘇匯宇個人性成長史的角度看來,一開始出現的自慰裸女,就是他個人性對象的表徵。而隨後自右半部轟隆出現的一大片黑色團塊,是ㄧ位油盡燈竭的男性老者,以深黑西式服裝。在這個影像裡,男性老者穿著西裝似乎是ㄧ個社會化男性的象徵。他雙腳交錯,時間緩緩地帶著口裡香菸煙霧繚繞著空間。而包著尿布的吸著奶嘴的蘇匯宇,則以生命初始的裝扮最後出現,他以第三者的鏡頭慢慢地後退,詭異而又神祕的帶出蘇匯宇夢境般的性身體及對死亡的焦慮。

《自瀆有害身心之說不可信(金賽博士)》(2015,以下簡稱金賽博士)裝置牆外的平面作品陳述了書作為媒體,一種對蘇匯宇命令句般的存在。書,對蘇匯宇有著巫術般的魅力,也就是說姑且不論書的內容為何,只要他看了覺得有到理,也就義無反顧的信了。而深處角落一側,有個小螢幕播放著私密的歡愉。蘇匯宇以觀看時必須與螢幕貼近的小螢幕,增加觀者與播出影像的親密感。而小螢幕,宛若我們社會對小書(色情書刊)及小電影(色情電影)隱含的評斷,屬於非主流,應屬於角落般的社會應忽視而遺忘但卻必要存在的位置。性在經由政治及社會的審查下,性的歡愉與快感被私密化,緩緩地推向角落。另外,觀者在欣賞《金賽博士》的影像部分,則必須彎著腰蹶著屁股以怪異的姿勢,將頭伸近箱內觀看影片。這樣的姿勢呈現了一種觀看的私密,但身體卻暴露於公共空間的特殊身體感。另外,觀者對《金賽博士》影像怪異的觀看姿勢,一如我們以詭異的姿勢觀看性與身體,還有蘇的個人性成長史。

在《金賽博士》影像裡,首先是ㄧ名身著現代比基尼的性感女生,出現在一個具有年代性,卻又無法正確指認的空間裡,旋即被兩名身著白色醫生服的男性架走,宛若這個世界男性所生產科學知識對的女性身體的綁架。片中ㄧ名身分不明,明顯染著金髮的男性,以象徵西方男性的姿態出現,彎著腰一如正在觀看影片觀者的姿勢一般,打開手術台上裸女的雙腿,吐著煙霧,進行仿西方男性對陰部的凝視。幽暗與繚繞的煙霧將空間緩慢地包圍,像夢境般撥放著不明的記憶。

ㄧ名以電剪推理頭髮的男子穿梭影片,青年男子挑起了筆者那段國家教育對服裝儀容管制的記憶,在那個血氣方剛的成長年代裡,確實與蘇匯宇分享著相當雷同的性成長記憶。在管制的年代裡,性影像及談論審查將性欲壓抑成一顆成分密實的火藥,任何稍微暗示著性的火花都能輕易的引爆快感。

 

《羞恥の男性》(2015)從作品名上看來,便是在日系A片澆灌成長下的記憶。一個神祕到不行的黑暗空間,個別性感的片段女體拼湊著詭異的身體整體,撩撥著片中的年輕男子的快感。古典的審查黑色色塊抹去了女體的身分識別,另一方面,卻單純化了女體的性欲身體,帶出了屬於青年男子的古典快感。卻是這樣的審查下的羞恥感,以及對女體片段的觀看,成了男性的快感來源及聽來荒謬畸形的性知識建構。在蘇匯宇遇見《性學專家: 金賽博士》一類書籍的年代,媒體的審查結合著政治與道德對身體及性的壓抑,化身為黑色方塊,矗立於道德與政治所認為的應該要抹除的身體(如乳頭、陰部及罪犯的臉部)與讀者之間。也因此,單純的黑色方塊成了性、色情與罪犯的化身,許多影像在黑色方塊的審查加工後,成為加倍的春藥引信,誘發了人們對性與犯罪的羞恥與罪惡的快感。

在談論到黑色審查方塊時,蘇匯宇表示:

 

2014年,從「與死亡為伍的羞恥男嬰」這件作品,我開始回想起這個問題。罪惡感或羞恥感在夢境中,在記憶中,在書本、媒體與所有的教化系統中,乃至在所有我以為清醒的意識中,有什麼關聯?有什麼相似性?有多少真實性?然後我想起看A片這件事情也有著某種類比的心理,日產的色情影片特別鍾愛於羞恥的主題,把羞恥當成色情的引信,或者山雨欲來前的鋪陳,而螢幕外的我,躲在小房間裡那位猥瑣而陰暗的觀眾,不正像是一種迷途的罪人?

 

也就因此,黑色方塊成了性與犯罪的羞恥與罪惡的快感的生產之地,單純的黑色方塊符號,不再只是單純的色彩及形狀,而是變成了快感加倍的媒介。彷彿只要黑色方塊出現之地,那背後一定隱藏著什麼不欲人知或是道德腐敗的訊息,也就加倍的引誘著觀看著觀看的慾望。《羞恥の陌生人》(2015)就是在這樣的政治審查及A片觀看過程中,藉由對古典的審查記憶方塊記憶的累積,引發的異樣身體感覺的產物。在作品的監視器螢幕裡,原本平凡無奇的日常生活場景,在打上一個個黑色方塊後,每個影像竟令筆者產生裡面應該有著什麼不可告人的快感。在黑色方塊的遮蔽下,道德的越界以及犯罪的羞恥感成了快感來源,也就是說這快感並不是來自性的本質,而是來是規範性的過程,這一作品有趣地回應了德希達對本質的描述。藉由黑色審查方塊與快感的探討,啟發了蘇匯宇對於道德的越界以及犯罪的羞恥感的興趣。《虐犬》(2015)根據蘇匯宇的描述,是來自於他對一則新聞對他的啟發。新聞是兩名男子在網路聊天,達成協議後,見面進行窒息式做愛,過程中卻不幸地殺害了對方,進而引起一連串的毀屍滅屍行動。蘇匯宇藉由這則不屬於自身的社會性的新聞,探討性歡愉及藉由殺人命案所引起的罪惡感為題,將自身對性議題的摸索延伸至社會的集體記憶與規範。《虐犬》作品裡,蘇匯宇以內在/罪惡及外在/歡愉的對比形式,展現社會對性的觀看的一體兩面。並且,以罪犯與同性議題的結合,探討社會對性及罪犯的觀看角度。進一步分析此則新聞所具被呈現的價值所在於,整個事件的內容跨越的道德與法律界線,而同性及犯罪的議題在這個社會所引起的羞恥感,顯示了這社會對同性議題的遮蔽。在我們觀看《虐犬》外部伴隨著一陣陣海潮聲,帶著聖光快感歡愉的投影時,作品的內部卻上演著毀屍滅跡跨越法律界線的事件。

蘇匯宇在此次《自》個展,以第三者的鏡頭,藉由尿布男孩體內填充物的展開,反身捕捉他自身性成長史的記憶。在極其私密的記憶影像裡,不僅展現了自身,也因此展現了那個時代的身體構成。另外,在貼近他自身快感的記憶擾動裡,他也呈現並探討在跨越了政治與道德的界線後,羞恥的力量。

[1] Derrida, Jacques. Given Time: I. Counterfeit Money.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2, p170.

[2] 蘇匯宇,《自瀆有害身心之說不可信》創作自述,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