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長的等候間再稍待片刻|評蘇匯宇個展

文 / 王咏琳
The Upcoming Show, cheering audiences are just about to leave, digital print, 2012

The Upcoming Show, cheering audiences are just about to leave, digital print, 2012

回顧在地電視史,台灣於1962年始出現第一家公營電視台,但在彩色化事業發展上的速度卻名列全世界前頭;到了1990後,全國衛星電視的發展更是如雨後春筍般遍及全國, 我們都曾經穿著有著校徽的白色制服在家門口仰望鄰居的頂樓,因為鐵皮屋頂上裝置的銀色小耳朵當時成為所有人的心之所向;1993年台灣正式發佈「有線電視法」審核並規範超過百家電視業者經營;2012年六月,政府全面回收類比無線電視電波頻率,我們從這個時候開始正式邁向數位電視時代。已經不復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有超過100個電視頻道,然後過了收播時間依舊全天候重播當日節目,「不要走開,馬上回來!」這樣的口號已經散佚在頻道的切換中,人們幾乎是反射性的按下遙控器上的轉台鍵並同時抱怨著廣告太長。在沒有這麼多頻道之前,我們幾乎沒有自主性選擇節目的意識,總是很貪婪地把握著能夠捧著飯碗拿著小凳子坐在螢幕前的時間。隨著操著外國口音的莎曼珊或是豬頭皮主持的節目「另類酷樂」淹沒在時代的洪流裡,MTV台深夜播送的外國搖滾樂MV也被一個又一個韓國綜藝節目取代,綁著兩股辮子的劉雪華就跟她流淚的速度一樣快地從此消失在人們的記憶中。這世間所謂純情的喪失就跟我們早已不再痴痴守著某個特定節目的專情一般,所有你記得的一切都被影像年代的齒輪綁架且跟著它一起輾過無數的日常。

在「有線電視法」通過的10年後,也就是2004年,蘇匯宇開始第一件TV Kid的創作。當時三立電視台一個香港編劇所寫的連續劇「霹靂火」人氣正盛,那種強烈的、直接又誇張並且極度戲劇化的情節跟多年前的「花系列」熱潮一樣席捲了整個台灣,家喻互曉的程度就好像對戲劇性的渴求一直存在於台灣人的血液中。於是,在〈於是我們反覆呼喊〉作品中,雙頻道中的兩個看來穿著無比尋常的演員歇斯底里地交互大喊著:「這裡很危險!你快走!」與「我不走,我不走,要走一起走!」,而整個過程中都沒有拍出非得要走去哪裡的即刻危險,整個影像的戲劇性與不真實性在一個看起來頗舒適的公園中發生更加深了整個場景的荒謬與可笑。隔年,蘇匯宇分別向兩個流行icon致敬,一為〈好壞〉作品中的Michael Jackson,另一個則為林志玲。前者藝術家與兩位劇場工作者王嘉明與黃怡儒合作,在兩廳院的停車場把自己塗黑邊對嘴邊跳著「I am bad」的舞蹈,而強大的「林志玲媒體效應」則讓藝術家進行一場「面膜男的逆襲」--他與鄭詩雋穿著浴袍、戴著面膜突襲一場有林志玲的大型活動,這兩個面膜男在欲干擾媒體的動機之下反讓自己上了媒體,並且變成「全民大悶鍋」的模仿對象。而我知道,這一切讓蘇匯宇聽起來根本就是個白爛的傢伙,他的確是,但你卻不能不承認他的幽默很高明,而且還會對著他的作品開懷大笑。

2006年,蘇匯宇穿著黑色正裝在黑白的影像中不停的舞動,無止境的重播與幾個特定動作的循環律動張示著電視影像帶給我們的觀看相似性與無聊消遣,如同藝術家所言:「黑白畫面與單調節奏才是我們人生的真正寫照。」,直到這時你才驚覺原來彩色只存在於我們的物理視覺中,而不在生活的意義中。2007年之〈槍下非亡魂〉與2009年之〈血腥寶貝〉等系列作品中,藉由藝術家與模特兒歷經一次一次被槍轟掉腦袋與爆血的橋段,這種於觀看中「無限續命」的機關再次提出了影像世界之「生命不死」(You will never die)的概念--只因為它不是真的生命。 所有上述這些影像情節與形式所展演的似曾相識與循環重演,即使他們從來都不是同一個人或是同一個場景,但你始終會驚訝於其相似性與重複性如此的高並且與我們觀物方式如此的貼近,就好像我們若是不幸漂流荒島或是面臨末日劇變,我們都依舊相信自己最終會如同所有主角一般幸運地存活下來,再更好運一點我們還會在其中找到真愛,牽著手逃離一切危險,最後了解到一個我們一直以來都不想承認的概念--所有你看見的、曾經透過影像被移植到你生命裡的畫面,它都只是一場跟日常如此貼近的幻覺。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我們都是爆破第一秒就被瞬殺犧牲的臨時演員。

無論是短短片刻的循環播放、扮裝假性的再演出(forgery),蘇匯宇除了有意去濃縮所有影視的敘事元素所帶給我們視覺經驗與認知規則,到了〈恐怖的一天〉與〈史蒂諾斯〉系列,前者藝術家在刻意灰暗的影像中製造了「沒有人來,沒有人走,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卻最懸疑」的情節,似乎嘲笑著觀者一直在預備的等待狀態;後者,蘇匯宇透過影像去描繪、再現服用短效安眠藥的經驗去加強了所謂的幻覺與超常體驗。在影片中,所有人都以不合時宜的穿著被包圍在乾冰中,他們似乎來自不同時空,懷著不同目的在一團煙霧中平行地存在。隨之到了2011年「活彈藥」展,藝術家與萬德男孩合作拍攝了〈史蒂諾斯之夢遊美術館〉短片,並且有條件地透過召集觀眾在展場體驗,更甚的是面對媒體記者之時,藝術家與朋友更演了一段戲表示服用助眠劑後昏眩的效果,果不其然於媒體上造成軒然大波,這個TV Kid躍入現實生活中依舊成為戲劇中心。

回頭說來,錄像的概念最早作為一個較為容易親近的位置出現在電視上,比如說它最早進入電視改變了電視節目的型態,引入「現場性」、「素人性」的影像,像是真實秀或是節目「歡樂大爆笑」,這類影像在題材上主要不是為了敘事,而是為了某些未被看見的事物與主題。有趣的是,蘇匯宇總是用相關的題材去成就自己的創作內容,同時後設運用新媒體的藝術形式去表現大眾媒體的影像語言。在這個層面下,藝術家於今年9月在VT Salon所舉辦的個展《稍待片刻(The upcoming show )》,在展覽的文宣設計上我們可以看見兩個演員斜倚著電視機,而作為影像中心的電視則停留在Color Bar的畫面,讓觀者疑惑著TV Kid系列是否亦進入階段性的收播狀態。關於這個疑問,藝術家表示電影與媒體所製造的奇想依舊是其關注的焦點,之所以利用Color Bar彩色檢驗圖並不是為了懷舊,而是其本身就是一個浪漫的意外。雖然說,它最初只是一個工程師為了校色而發明的圖像,但是它如彩虹般的繽紛色彩出現在螢光幕上,本身正是一個美學體驗。這種一廂情願的體驗本身在某個意義上可能超越了媒體與當代人們之間的險峻關係,藝術家嘗試以這種令人懷念的視覺形式去召喚過往的經驗並且思考此時此刻的自己,取代對於媒體單向批判的態度。

針對這次的個展,蘇匯宇創作了兩個影像作品與多個攝影作品,除了找來錄像藝術家林厚成掌鏡,更邀請知名的劇場演員吳昆達與周明宇參與演出,整個作品在利達片廠拍攝完畢,首次試圖嘗試大團隊型態的製作方式。接著,入口約達兩分多鐘的的影像作品〈稍待片刻,那些永不止息者〉中,藝術家透過多重剪接與反覆現場的身體表演的指示,讓演員吳昆達在這個過程中以各種不同的方式對觀眾揮舞著雙手、聲嘶力竭大喊著「稍待片刻」直至疲勞無以續。而主要的大型投影作品「稍待片刻」,藝術家則繼〈恐怖的一天〉後再度嘗試敘事性較高的創作方式,首先利用特寫鏡頭去攝下手工製作Color Bar圖版的過程,以及以影像穿插的方式去呈現如同電視台幕後團隊的工作實況,並在其中把台灣電視節目中幾個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模型:如穿著水藍色西裝梳著油頭的主持人、著水手服的女高中生、摔角選手、法師、拿著吉他的懷舊歌手、吉他上貼滿貼紙的搖滾歌手皆集合於一棚。不同於一般的攝影棚總是打著五光十色明亮的燈光,在蘇匯宇擅長製造幻覺的創作手法下,這些角色都像是來自地底一般出現在暗黑且煙霧繚繞的空間中。而隨著多個角色的輪番上場,藝術家以如同紀錄片或者新聞煽情的敘事方式去虛構了充滿數據佐證的事件描述,讓人直接沈浸與深信於一種謊稱的真實裡。Color Bar作為觸媒被召喚回來的是印象中那個尖銳的高頻嗶嗶音效聲,影像中那些類同亡靈的角色至今當然還是出現在各個頻道中,他們並沒有隨著時代的進展消失或變化。已經不同的是,現今的媒體充滿無休止的資訊與影像,再也沒有空間讓我們「準時收看」與「稍待片刻」。

也許,蘇匯宇一直以來對於電視的著迷與解構訴求的似是某種作為觀眾共通的個人經驗。就像你時常有感的,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並且都期盼在觀看的無意識中失去自我,因為思考讓我們受苦,而影像的特殊功能像是一帖讓我們忘卻現實、自我抹消的催眠劑。如同,我們會痛恨自己生活中高度重複的日常,並且迴避自己的生活與他人有高度相似性這件事實,我們不願意接受生活中缺少如影視中所表演的戲劇性,因為只有在這樣的想像中我們能夠自我感覺偉大。但絕大多數時間,我們體內總是有某種慾望在渴求巨變卻同時害怕著其所伴隨而來的苦楚。於是在這樣的矛盾中,我們只能利用想像力,只因為實際上我們的無能為力從來就沒有過任何機會。日落與日出每天出現,仔細一想也不過是生命中另外一個不斷重複上演的短暫幻覺。說真的,我們似乎從來都不曾擁有自己,因為我們從來都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影像所創造出來的平行世界,企求自己活在那之中,然後另外一方面在自己的生活中恍惚地神遊,最終發現我們才是跟自己最毫無關係的人。到了現在,我們依舊身為觀眾,可是在生命中從來都不會真的有過什麼「精采的節目馬上開始」,只有想像出來的「稍待片刻」持續地振奮著自己以便繼續堅強的等待。我們的日常就像收播時間一般地無聊,可我們依然在等待中持續等待,即使它什麼也沒發生,我們就像電影《墮落天使》中的梁朝偉,在經快格播放處理的人山人海街頭之間立於原地一動也不動地等待。

(刊登於今藝術242期,2012/11)